病中呓语(致郁警告)

我和我家那位关系一直不好,准确地说,是我一直单方面地不喜欢她。
从我有记忆开始。举例: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某天,我回到家咬牙切齿地在某个不用的本子上写了「仇人列表」四个大字,然后左起第一行写了她的全名。后来我忘记这件事发生过了,后来在高中某次回家的时候(从书柜里我的秘密角落)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尴尬又想跟那时候的自己抱头痛哭。
那以后又过了很多年,直到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依然又尴尬又想跟那时候的自己抱头痛哭。
我不能说没了她我能过得多好,毕竟在我过去的大部分人生中,她是惟一一个与我有直接关联的人。但是有一点是能够确定的,如果她从来都不存在的话,我得病的机率会降低不止一点半点。我一直清楚自己追求刺激和风险,so much so that 很多次我必须把自己从陷入危险境地的风险里拉出来(我假装有恐高症以此预防自己跳楼,结果变成了真的恐高症),我喜欢有难度的活儿,在压力下我能表现得很好,只除了一种压力:来自她的。我的脑子似乎自动把她的任何一句话都当作压力来处理,这是我的第一个心理医生发现的。发现得太晚了。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假装她不存在,才能正常地活着。我的意思是,能够移动自己、吃饭喝水、洗漱、去学校,这样的正常。这种小心翼翼的假装把我的生活系在一根脆弱的线上,挂在那个一直都存在我心里的黑洞正上方。当不得不与她联系的时候,那几分钟(甚至是几秒钟)内我的所有情绪都不存在了。
最严重的时候,我从睁眼到入睡(除了洗澡和上课)都必须听着音乐,不然就会开始发愣,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开始考虑自杀前整理自己的遗物的步骤。
这周是一个逐渐逼近这个极端的过程。
这周我每天都不得不与她联系。
今天在回家的公交上,我又开始考虑整理遗物,然后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过去一年半我接受的所有治疗、吃的所有药都只是在欺骗我的大脑,跟我先前假装她不存在的努力是一样的。她一出现就毁了。然后我开始(从小学起第无数次)考虑该怎么让她从我的生命中消失:首先得熬过这阵子。
神啊,听起来跟永恒一样长。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那么一两秒我以为所有人的父母都是这样的。然后发现不是。好多其他人的父母,可以是良师益友,可以是心灵的港湾,可以是竖在自己跟世界之间的盾牌。
可那时候我已经错失了在获得太多精致的枷锁之前放弃这个世界的机会。
每一次我都想,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我一定要掐死那个襁褓里的自己,但我失败了,我有了如果我死了会想念我的人,有了会被我丢下的人,有了我害怕会因为我的死而自责的人,我已经失去了自杀的资格。每次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倾向的时候,我都回答没有。我身上每一个久不愈合的伤口,每一个伤疤,都是我跟自己对抗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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