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物语(You are my guiding star)

RPS,全文曾发于微博、洛夫特。


你并不清楚你到底算不算是完成了对他的承诺。这么多年来,那一直是你活着的动力,就算在他走之后也是一样。
关于和他第一次见面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你似乎是语无伦次地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他却一直很耐心地听,还时不时被逗笑,然后摸摸你的寸头。
那时候他的手又大又暖和,跟最后你在他病床前握到的干枯的指尖大不相同。
仿佛老手艺人饱经风霜的一生。
仿佛你渐渐下沉却依旧热切如昔的心。

知道西冈先生的大名其实纯属偶然。六岁那年你随父母去神户观光,路过姬路时照例陪母亲逛街,顺便看了个老气横秋的陶瓷展。
……父亲是这么形容的。老气横秋。可你却莫名其妙地被那股子神秘的气质迷住了,回家后非要去图书馆翻报纸不可,想找出那位陶艺家的名字。
那个日后和你的一生紧紧相连的名字。你会无数次挥毫写下,却从没有足够的勇气叫出口的名字。

得知他的工房接受见学时,你开心地快飞起来了。
「那个什么……碎陶片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连夜跑去九州?」父亲一脸犹疑地盯了你一会儿,「车票钱先垫着了,要还啊?」
「是!!」

收到他专门为你做的碗,你受宠若惊之余,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大话。
哎哟……你摊在房间的地板上,觉得有点头痛。现在这个样子,可一丁点儿给他回信的颜面都没有啊。
毕业之后去楼下的小餐馆当学徒……吧……你战战兢兢地想。
直到被推荐去了京都的料亭,你才敢给他寄一张贺年片。也不好意思直接用自己的照片,你用洗一个月的碗,交换了某位后辈帮你画一张小画儿。
他的回信来得很快。
「奥田君,
「得知你已在京都修习,老朽甚是欣慰。
「你的食器已经在准备中,望你再接再厉,早日成为首屈一指的料理人。
「谨贺新春安康。」
你反复读那张卡片,直到能够背诵,直到纸角起了卷儿。

直到你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他略带颤抖的签名。

你终于开了自己的小料亭,却没敢告诉他。他不知怎的知道了,拄着拐杖咚咚咚地来了店里,放下一大袋似乎很重的包裹,一拍柜台。
你吓得整个人一缩,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害羞的毛头小子,对着崇拜的先生结结巴巴一个字儿说不出来。
「……唉。」他咽下了到嘴边的重话一般,肩膀耷拉下来,一下子老了好多。「你小子,我等不了几年喽!」他跺了跺拐杖,一屁股坐在了台边的高凳子上,「来两个菜!」
手握相伴多年的菜刀,你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我把你的食器带来了,用着吧。」他用筷子戳着烤鱼,你刚才为了这条鱼差点烤到手。
「可是,先生……」
「别可是啦。」他拍拍你的肩膀,像多年以前一样,「鱼不错,去东京开店吧。」
「……!?!?」
「店名就用我的名字怎么样?我一直觉得挺好听的。」
「……西冈……吗?」
「小十啦小十!」他大笑了起来,又差点呛到。
你手忙脚乱地为他顺气,脑中炸开一朵烟花。

东京的小小开业典礼,他也来了。带着更多的食器,和更多的白发。
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料理人的你,在他面前依然手足无措。
合影时他站在你旁边。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或许道个谢?但母亲的闪光灯太过晃眼,你揉了揉有点模糊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后,十分突然地,他走了。
仅此一次,你推了客人的预约,去参加了守夜。
他静静地躺在白花丛中,嘴角上扬。
你没有哭。
你很久以前起就不再是那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小毛头了。

再下一年,你去扫墓,摆了一个米其林小人在他的坟前。
你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哭。
「谢谢您,西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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